兩款中國人工智慧(AI)模型的發布,其水平可與美國最先進的系統相媲美,而發佈時間又恰逢上海世界人工智慧大會,這在華盛頓和矽谷引發了恐慌,暴露了支撐整個美國股市的投機泡沫的脆弱性。
週四,也就是大會開幕前一天,總部位於北京的月之暗面人工智慧發布了Kimi K3。據美國金融界權威媒體《華爾街日報》報道,Kimi K3「震撼全球市場」,並「被視為世界一流」。阿里巴巴三天後發布了Qwen 3.8 Max,宣稱自身性能超越Kimi K3。
《華爾街日報》從上海所發佈的頭條新聞是:「中國頂級人工智慧盛會向美國發出信號:我們來了」。就在上週,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的國家安全政策負責人查布拉(Tarun Chhabra)也表示,如果不是中國企業利用美國系統的輸出結果訓練模型,美國的領先優勢本來應該持續12到18個月。而現在,領先優勢已經縮短到以周計算:只有6月和7月發布的Claude Fable 5和GPT-5.6 Sol的排名仍然高於Kimi K3。
引發這場危機的根源在於新模型的開放性,這兩個模型都採用「開放權重」。權重指的是訓練過程中固定的數十億個數字,模型學習到的所有資訊都儲存在這些數字中。發布這些權重就等於將模型本身以無限副本的形式免費贈送出去。 月之暗面將於7月27日發布 Kimi K3 的完整權重,阿里巴巴也承諾會這樣做。一旦權重發布,任何人都可以下載模型,在自己的硬體上運行並自由修改,任何想要獲得前沿人工智慧的人都不需要向美國公司付費才能使用他們的產品。
美國人工智慧產業的全部目標就是貨幣化這項技術,以及壟斷它。數千億美元的已投入資金以及預計高達數兆美元的資料中心建設,全都是建立在這樣一個前提:前沿人工智慧始終是一種稀缺的、被壟斷的商品,少數幾家公司得以從中擷取壟斷租金。如果最高品質的人工智慧模型可以自由複製,那麼它們的價格必然會下降到運行它們所需的電力與矽晶片的基本成本。隨之揮發殆盡的是這筆租金,而租金正是支撐 OpenAI 和 Anthropic 這兩家目前正準備上市的公司估值的唯一支柱。
《華爾街日報》指出,投資人對美國公司能夠繼續掌控前沿領域的信心「一直是這輪繁榮的核心,也正是這種信心支撐著數兆美元的基礎建設支出」。然而,整個基礎建設體系卻未能獲利。根據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文件與財報數據,美國主要科技公司在人工智慧領域投入了大約 1.4 兆美元,而累積收入僅約 7,000 億美元;在所有這些巨頭中,只有輝達(Nvidia,大陸譯為英偉達 )處於盈利狀態。
與人工智慧相關的股票目前佔標普500指數總市值的45%,創歷史新高,並在過去三年中貢獻了該指數約3/4的收益。若排除人工智慧股票,美國股市幾乎沒有上漲:美國股市近年來幾乎所有漲幅都押注於人工智慧壟斷的永久性,這實際上是一團龐大的虛擬資本,是對未來壟斷利潤的紙上承諾,如今隨著類似開放模型的出現,這些承諾正變得一文不值。
人工智慧泡沫隨時可能破裂,而過去一週的種種跡象顯示,這一刻或許很快就會到來。那斯達克指數於週五(7月17日)下跌1.4%,較六週前所創下的紀錄低了約6%;費城半導體指數則經歷了15個月以來表現最差的一週,下跌12.5%。目前的下跌究竟是崩盤的開始,或是只是又一次震盪,目前尚不可知。
很少有私有財產的捍衛者像鮑爾(Dean Ball)一樣直言不諱地闡述自身的觀點。鮑爾曾是川普政府官員,現在則是OpenAI的「戰略未來主管」。他在X網站上宣稱,一個由開放權重模型主導的世界將等同於「徹底的人工智慧共產主義」,屆時人工智慧將不再是「市場產品」,而成為國家提供的「公共產品」。他譴責這種前景是「反烏托邦式的地獄景象」。
這份聲明在無意中透露了真相。人工智慧寡頭們恐懼的是,人工智慧終將掙脫私有制的束縛,回歸它的本質:一種社會產品,由全人類的知識、語言與勞動創造而成,它理應屬於全人類。
這就是為什麼寡頭現在試圖認定開放式模型為犯罪行為,這項行動已取得顯著進展。《華爾街日報》與《Axios》報導指出,川普政府的資安官員曾考慮過貿易黑名單、聯邦資安警告,以及針對開放式模型的行政命令,但迄今因內部意見分歧而未能採取行動。
Kimi的崛起重燃了這些努力,美國國家安全派似乎正在佔上風。儘管尚未正式禁止,但採購規則與公眾輿論壓力正在醞釀,目的在於迫使美國公司和工程師放棄他們所採用的中國模式,這些模式價格更低,性能卻是近乎並駕齊驅。此舉目的是迫使他們回歸美國公司的模式,以支撐美國企業的估值。
美國政府已就一家美國企業行使這項權力。商務部在今年六月的一項出口指令迫使 Anthropic 將其最強大的模型Claude Fable 5下架長達 19 天,這顯示無論這項技術由誰擁有,資本主義國家都會直接行使技術控制權。
這些伎倆的虛偽程度委實令人難以置信:幾十年來,美國帝國主義一直指責其競爭對手存在不公平的貿易行為和國家補貼,從鋼鐵到航空、航太,然而美國的人工智慧公司本身就是國家的產物,建立在數十年來公共資助的研究,並藉由聯邦合約、晶片補貼與稅收減免而壯大。
奧特曼(Sam Altman)、阿莫代(Dario Amodei)和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分別領導著OpenAI、Anthropic與谷歌旗下的DeepMind,他們憑藉不受約束的自由市場神話發財致富,如今卻叫囂著要對付那些他們無法戰勝的競爭對手,要求政府採取強硬手段加以干預。一個由寡頭組成的川普政府將主導所有旨在掠奪公眾財富、鞏固金融貴族階級的措施。
這些警報引發了寡頭們的公開對立,白宮人工智慧顧問薩克斯(David Sacks)譴責鮑爾的貼文無異於供認了其背後的「監管俘虜」(Regulatory Capture)策略。這場爭端背後是利益衝突:一方的財富與封閉模式下現有企業的估值息息相關,而另一方則可能從廉價且豐富的AI資源中獲利,無論其來源為何。
面對這場危機,美國統治階級一如既往地以經濟民族主義與備戰來應對自身統治地位所遭遇的每次挑戰。然而,一種開放權重模式可以在傳輸文件所需的時間內跨越地球上的任何國界,知識的傳播更是無法被徵收任何關稅。
正因為中國技術無法在公開競爭中被擊敗,所以針對中國技術的運動與出口管制、貿易戰,以及在太平洋地區的軍事集結密不可分。沿著這條路走下去,世界科學文化將分裂成敵對的陣營,最終導致核武大國之間的戰爭。
鮑爾對「人工智慧共產主義」的恐慌,無意中揭露了基本事實:少數億萬富翁寡頭聲稱擁有這項技術,為了牟利而分配收益,並將其武器化用於戰爭,這種說法沒有任何歷史依據。鮑爾所謂的「反烏托邦地獄景象」,正是如今提出的替代方案:轉化人工智慧成為造福全人類的公共基礎設施。
作為公共基礎設施,人工智慧將促進全球生產規劃的理性民主化,使其服務於人類需求而非私人利潤。正是這些目前用於監控和戰爭的系統,完全可以轉而用於戰勝疾病、擺脫化石燃料的轉型,以及使數十億人從令人麻木的沉重體力勞動中獲得解放。
奉行自身國家議程的中國資本主義國家無法實現這樣的未來。只有國際工人階級才能做到。第四國際國際委員會(the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Fourth International,ICFI)已經藉由「社會主義人工智慧」展示了這項技術的革命性應用。《世界社會主義網站》於2025年12月12日推出該人工智慧,旨在應用人工智慧於工人和青年的社會主義教育,並使馬克思主義運動150多年來所累積的經驗教訓供他們使用。
過去一週的意義並不在於某個民族資本主義戰勝了另一個民族資本主義。全球一體化的勞動力所創造的生產力已經超越私有財產和民族國家體系,而美國股市的劇烈震盪正是以市場語言反映出這項矛盾。這個矛盾的解決途徑不外乎兩種:若非由資產階級透過經濟崩潰、獨裁統治與戰爭來解決;則是由國際工人階級透過在全球範圍內以社會主義重組經濟生活從而解決。人工智慧寡頭們正被一個幽靈所困擾,「人工智慧共產主義」的幽靈。他們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
